在学前教育阶段重思中国童蒙教育文化的价值，既需回到传统以澄明其精神根基，又应立足当下实现创造性转化，并面向未来追求创新性发展。童蒙教育的当代意义，不止于知识的启蒙，更关乎个体成人的根基。唯有在不断回望与理解历史文化传统的过程中，让文化的力量潜移默化地形塑个体生命的初始形态，使个体扎根于文化与精神的土壤之中，以蓬勃的生命气象与健全的人格做有根有魂的现代中国儿童。

首先，在当下正确认识传统童蒙教育文化，才能更好地发挥其涵养中国儿童精神气象的应有之意。《周易·序卦传》曰：“《屯》者，盈也；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从萌发生长（屯），到启蒙稚嫩（蒙），再到涵养成长（需），传统童蒙教育一开始就把个体置于天地生生的秩序之中。“物稚不可不养”，不仅揭示了教育发生的自然逻辑，也显现出个体成人开端的原点。由此，《周易·彖辞》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将稚嫩的生命引向正道，正是先贤们作为成熟的个体以自觉来回应生命秩序的实践，引导儿童在文化的涵养中逐渐走向正道。所谓“圣功”，是师者以文化人、以德育心的精神自觉，背后隐含着对个体何以成人的关切。

《周易·蒙卦》亦云：“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仅提示我们儿童发展的主动性，更揭示着教育的契机正是基于个体自我生命的觉醒与求知的渴望。师者顺性而为，使得个体原初的生命力在文化涵养中不断向上向善。正因此，先贤从浩繁的经典中选取适宜启蒙的篇章与内容，以朗朗上口的韵律节奏创造性转化为蒙学读物，使得抽象的思想具体为可感的情境与行为规范，儿童在“做”之中感受“道”，在实际的体验之中自觉自我生命的力量，在“身”与“心”、“行”与“思”的交融中获得一种内在的圆融感与秩序感。由此，个体生命的成长与文化精神的涵养得以合一，显现出中国早期个体成人得以展开的基础性背景。

因而，当我们在当下重新理解童蒙教育时，不应仅将其视为静态的读本，而应回到其背后鲜活的教育情境之中。蒙学读物作为教育的文化载体，其发展脉络本身既显现出中国儿童启蒙的历史路径，也折射出文明庚续的精神脉络。透过蒙学读物，我们得以观照中国古典教育传统何以引导个体走向成人，从而体认传统文化对“人之为人”的深层理解。同时，以文化的自觉回应时代的变迁，使童蒙精神在现代语境中彰显其内在生命活力，唯有如此，方能为中国儿童寻根铸魂，在历史长河之中找寻个体安身立命的精神归属与成人根基。

其次，传统童蒙教育文化在当下学前教育实践之中如何创造性转化，需要在回归精神根基的同时，建立与儿童生命成长相契合的实践路径。一方面，以美起真，以非理智化的整体性审美体验起兴个体的内在生命，使得个体以自我的整体生命与韵律、节奏、诗歌和故事产生联结，从而将自我向着世界积极地打开。这种整体性的审美体验让儿童在愉悦、轻松的状态中自然地感知世界、感受语言与文化之美，生命的活力和感受力得以激活。在吟诵、朗读、歌唱和律动的过程中，儿童通过感官与心灵的互动体验到语言、声音和身体的和谐韵律，感受到文化背后的秩序与美感。早期的审美体验使得个体生命力量显现以简单的节奏和韵律，一点点促成自我生命的内在秩序。儿童在美的境遇之中得以诚意正心之真来面对自我与世界，逐步显现出对他人、对文化的亲近与愉悦，从而为进一步的人格发展奠定基础。

另一方面，以真成善，将这种感性体验进一步内化为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规范与道德实践。童蒙读物所承载的礼义、生活智慧与道德启示，不应停留在抽象认知层面，而要通过具体的日常行为实践，使儿童在行动与思考的统一之中体认“人之为人”的意义。个体通过具体的行为规范，从孤立的自我积极走向他人、走向社会，并由此进一步将自我内在的生命秩序向着他人和世界敞开。同时，这种创造性转化强调成人的引导与陪伴，通过场景化、生活化的实践让儿童直接地通过身体获得一种活在世界之中的秩序感，以圆融一体的生命体验来获得生命的整体感与秩序感，使美的感知与善的实践形成有机结合，从而获得一种美好事物的体验，成为个体追求美好的内在生命力量。

最后，传统童蒙教育文化的创造性发展何以可能，需要立足儿童成长实际，让文化精神在儿童的整体生命之中生动显现，使儿童感受到历史与生命的连续性。一方面，文化不应仅仅简化为知识的传递，而要通过日常生活实践来激活儿童自我的生命自觉，使他们在行动、体验和互动中找到自我生命成长的方向与意义。正如柏拉图所言“教育即回忆”，在中国文化语境下，这种回忆并非灵魂的前世记忆，而是个体在生活经验中实践、传递、再生的文化实践，是代际相传的文明记忆，是生命秩序的演练与延续。儿童通过亲情互动、游戏、礼仪、劳作等生活体验，潜移默化地体认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从而获得自我生命的觉知和方向感。另一方面，创新性发展离不开代际之间的参与与滋养。家庭作为个体成人的基础性境遇，儿童在代际互动中感受到自我在族类生命之中的确证。儿童在亲近他人的陪伴中体验生命的温度，并逐步学会向他人打开自我、与世界建立联系。代际之间的互动不仅承续文化，更是以生命体验的方式让文明在儿童身上复活，使知识与价值内化为活生生的生活方式和信念，为未来成长奠定根基。

人不仅仅是个体的人，也是民族的、历史的、文化的。现代中国儿童同样是生活在当下和历史之中的存在，在文化传承与生命实践的交融之中，逐渐向着他人与世界打开人之为人的可能性。传统童蒙教育的当代意义，乃是在引导个体回返民族文化传统的过程之中，找寻自我生命发展的意义根基、汲取精神力量，以积极地在现代生活之中向着未来打开。由此，“中国”是个体生命力量的本源与出发，而“现代”则是生命力量在当下积极彰显的具体背景，现代中国儿童乃是以自信而豪迈的生命气象面对世界、走向未来，彰显出自我健全而充盈的人格气魄。

（来源：人大幼儿教育导读/刘铁芳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 ；罗雨瑞 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