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极大加速了中国教育人工智能的应用进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教师和高年级学生应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解决问题已从零星现象变得普遍,各类人工智能工具在学校层面加速推广。政府部门对人工智能的教育应用持开放甚至激进的态度,从技术开发到平台建设与项目推广,形成了立体化布局。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面对复杂的教育系统,它既可能成为良性变革的杠杆,也可能成为放大弊端和阻碍变革的工具。智慧教育元年,希望与隐忧并存。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学校必须超越简单的“应用导向”思维,从解决当下教育的核心问题出发,以生态重构的视角和逻辑进行整体谋划、审慎抉择,确保变革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一、以变革为导向的学校生态观
学校是一个系统,一个呵护生命成长的生态系统,这一观念正在改变传统学校管理模式。人工智能技术对学校生态的影响虽尚属局部和片段,但全方位的冲击已不可避免。局部技术应用必须超越工具价值本身,与学校整体变革同向而行,始终遵循赋能学生全面发展和个性成长的正确路径。
1.学校生态的内涵和要素
自20世纪30年代起,生态学所强调的和谐、发展、共生理念逐渐进入教育领域。至1976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劳伦斯·克雷明提出“教育生态学”这一学科名称,标志着学者开始系统运用生态学原理和方法观察并解决教育问题。如今,“教育生态”已成为流行的学术话语。2021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首次将“构建良好教育生态”作为政策目标,标志着“教育生态”正式成为政策话语。
伴随着时代发展,学校已经逐步成为一个承载公共利益的“共同体”。[1]“学校生态”属于中观教育生态,既是国家或区域宏观教育生态的组成部分,又涵盖了班级、课堂等微观生态。它由教育主体、教育资源、教育环境、学校制度等要素构成,其中教师、管理者、家长、学生等主体是主导要素。学校生态本质上是“关系”的集合,包括师生关系、同学关系、同事关系、学生教师与管理服务者的关系、家校社关系以及人与环境的关系等。“学校生态观”将学校视为一个动态发展、充满活力的生命系统,是教育各要素之间以及学校与外部环境之间持续进行信息传递、资源流动和能量交换的有机整体。这一观念从生态学角度揭示了学校内部各主体、各要素的相互影响,以及学校与外部经济社会的互动关系,弥合了遵循教育自身规律与“跳出教育看教育”之间的思维裂隙。
2.从传统学校到“新生态”学校
学校生态观正推动学校从“标准件工厂”转向“生命成长的沃野”,引领学校抵御功利化导向,回归育人宗旨,推动整体变革,构建全新的学校生态。学校内部架构和要素关系需重新构建,治理模式从直线控制、指标激励转向共同价值引领下的多元参与及共谋共建;学生、教师、管理者、家长之间的关系,从“横向竞争、纵向控制”转变为更柔性的沟通、平等合作与相互激励;课程教学则从学科分割和单向灌输转向跨学科、跨年级的育人合作和师生对话。
在新生态学校中,教育被理解为一个生命过程,学生具有成长性,教师具有发展性。学生成长规律和发展需要是学校系统运行的底层逻辑,尊重科学规律、尊重生命,强调和谐共生是核心理念。新生态学校以学生成长发展需要为中心,赋予教师、管理者、家长不同的“生态位”,通过协同网络提供优质课程和富有启发性的教学,营造新鲜活泼的校园生活,保持人性化的管理温度,创设和谐合作的人际关系,铺就丰厚的家庭和社区生活土壤。表1从不同观察维度呈现了传统学校与新生态学校的对比。

3.学校变革的生态视角
封闭的系统无法实现自我进化,只会逐步衰退。开放是学校系统的基因,从古代蒙养诵读、讲经传道的学堂,到班级授课、标准化培养的现代学校,再到智慧赋能、个性化培育的未来学校,学校变革的根本动力始终源于外部社会。思想观念进化、政策制度更替、资源形态转变、技术创新推动、社会需求变化,持续推动学校发生重大变革。而始终不变的,是全人发展的教育理想和尊重学生身心发展规律的底层逻辑。
众多成功案例表明,学校变革是由多因素共同驱动的。它通常始于价值理念的重塑,即抵御功利主义诱惑和工具主义思维,真正将呵护、引导、激励生命成长作为办学宗旨,形成变革的底线共识。进而,新理念通过教师植入课程与教学,将知识还原至学生生活,将单向传授转变为师生互动合作。为支撑新的课程教学形式,组织结构与空间布局必须同步演进,构建更加开放、灵活、支持多样交往的学习空间,推动管理重心下移,形成扁平化、多元共治的治理结构。各环节循环反馈、互动调整,最终促使学校实现文化生态的整体转型
二、人工智能赋能学校变革的逻辑
人工智能作为高效的知识工具,具有势不可挡的魅力。与过去教育信息化主要由政府推动不同,此次学校和教师主动走在了应用的前沿。唯有明确教育向何处去,才能厘清人工智能如何用。人工智能不会自动遵循生态逻辑,盲目的应用潜藏巨大风险。人工智能赋能学校变革,应以理念更新为根基,以对课程教学核心环节的赋能为引擎,经历教学流程优化、育人模式创新、主体关系调整、治理结构和协同网络重塑的过程,实现学校生态的优化与智能升级。
1.赋能个性化学习是价值主线
通过支持大规模个性化学习,人工智能为教育开启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历史上,农牧社会的教育曾极度忽视个体价值,工业社会的教育则以功利化的外在要求、不断膨胀的知识和大规模标准化的方式持续压缩人自由发展的空间。然而,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从工业化与民主化转型到后现代思潮发展,以伊拉斯谟、卢梭、沛西·能、杜威、福柯和E.多尔等为代表的思想家将个性自由发展的教育火种传承至今。马克思人的全面发展理论,深刻揭示了从“异化”的人到全面自由发展的人的历史必然性。人工智能是人类超脱生产力限制和生产关系束缚,走向全面发展的新起点;支撑个性化学习是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变革的逻辑起点,是人类通向个性自由发展的入口。
是否赋能个性化学习,是判断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价值的根本标准。人工智能确实有助于提升知识记忆效率和答题速度,这也是目前很多地区和学校积极推动应用的真实目的。然而,此类应用不仅无助于发展学生个性,反而加剧统一标准下的竞争和内卷,还会人为扩大区域和学校间在名校入学机会上的差距。为提升学生听讲注意力而进行无缝监控的所谓“智慧教室”,更是将教室变为学生的“精神牢笼”。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从小到大、以小见大,只有与国家教育教学改革要求同步,才能成为变革的助力;嵌入应试教育的应用,必然成为应试教育的帮凶。在教学设计、教学内容安排、学习组织、学生评价、管理服务每一环节,都应慎重判断人工智能应用的价值指向,更加重视尊重学生个性人格、照顾个体差异、培育独特优势、支持学生自主学习。
2.改变课堂教学是实践基点
人工智能推动教育革命的核心在于改变教与学的线性逻辑,让智能技术支持互动合作的学习过程。课堂是教与学的主阵地、学校运转的核心,课堂教学不变,所期待的教育变革便不可能真实发生。目前,人工智能在教师备课、批改作业方面应用最为普遍,在教师教研、学校管理、学生评价等领域也在积极探索。但需进一步思考:这些应用是否真正推动课堂变革?建立在传统思维和旧模式之上的应用,只会使新技术固化为旧模式的工具,成为课堂改革的阻力、教育革命的障碍。
人工智能赋能课堂变革目前存在三个应用层次。一是提高知识学习效率,此为多数人工智能教学产品的“卖点”。若知识学习效率显著提升,能将节约出的课堂或课后时间用于实施项目式学习、发展学生兴趣爱好、开展文体活动,此类产品尚可发挥正向作用。然而,在围绕学习成绩“卷”无止境的大环境下,学习效率的提升能在多大程度上解放学生,作用不容乐观。二是改变课堂教学流程,超越围绕知识点的当堂应答与及时反馈纠错,采取“小翻转”课堂、情境导入、启发提问、小组学习等方式,培养学生主动学习、思维和沟通合作能力。此类应用不再只聚焦知识学习,已开始撼动“灌输式”课堂教学的底层逻辑。三是颠覆传统课堂,发挥人工智能的最大效用,以指导学生自主学习为原则,打破原有课程结构,根据学生年龄特点和教学目标,将教学内容设计为不同项目,以项目任务引领学生主动探究。在此类应用中,人工智能工具主要在项目设计、内容提供、场景设置、角色评价等方面发挥支撑作用。后两个层次的应用虽然还比较稀少,但已展现出巨大潜力与无限可能。
3.创新体制机制是内在需求
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已为重塑教育生态提供了充足的技术手段,但仍需不断与原有惯性和体制机制博弈,变革只能渐进发生。组织制度变革涉及利益格局调整,是改革的难点。技术的便利性可能使学校和教师在不知不觉中开启变革之门,但是当技术应用进一步触及教师群体利益时,若无强大外力干预,变革恐将终止。而足够强大的外力,来源于学校组织和政府政策层面的主动改革。技术与制度相辅相成,让改革者得益,构建新的利益格局和生态格局,是成功变革的必然路径。
重大制度政策变革皆指向新的教与学关系构建,始于课堂变革。围绕上述三个层次的课堂改革,需要有相应的教育内容整合、课内外时间管理、教学资源组织、教师能力与人数配备,教师评价也必须适配新的工作模式。未来,“项目制”将成为学生学习的基本组织形式,也是教学知识资源、物质资源和人力资源配置的基本依据。随着传统课堂和班级被逐步解构,学校将成为一个协同网络,各学科教师、教育技术专家、德育和心理教师、学生家长围绕学生成长发展而协同合作,学校组织结构将趋于扁平化、项目化、柔性化。原有课堂教学模式下的教育制度和政策,包括课程教材体系、教育资源配置政策、行政管理方式、评估督导标准等,都必须进行相应调整,至少应为现有的改革试验提供更充分的政策空间
4.推动主体关系重塑是核心逻辑
学生、教师、家长之间的关系构成最底层的教育生态。人工智能对教育的深层次冲击,在于它动摇了传统教育中以教师为单一权威的知识权力结构。若仅将人工智能视为高效工具甚至“偷懒”手段,便无法回应“知识触手可及时代教育向何处去”的根本问题。从知识传授转向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关键枢纽在于从底层重塑学生、教师、家长之间的关系。人工智能工具作为知识提供者、深度联系人、专业顾问和学习伙伴,应充分支持学生成为主动学习探索者,支持教师成为学习设计者、引导者和协作者,[2]教师和家长协同成为学生的人生发展导师。
从师生双方的教与学关系过渡到教师、学生、家长三方的成长共同体,是近年来恢复学校良性生态迈出的重要一步。人工智能技术将进一步推动构建教师、学生、家长和人工智能伙伴四方协同成长网络,催生新的课程形态、教学方式、评价体系与家校关系。“教师发展”是关系重塑的启动环节,人工智能工具可辅助教师备课、设计项目课程、批改作业,提升工作效率,节省更多时间精力用于与家长沟通、与学生互动,助力教师迈向高阶学习成长之路。课堂将逐步进化为项目引领、教师指导、学生合作、智能伙伴参与的学习场域,学生可通过智能伙伴自主设计项目、开展课后学习,实现个性化成长。智能伙伴亦可成为家长与教师合作、促进亲子有效沟通的参谋和媒介,让家长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提升人生境界。由此,未来学校生态的轮廓逐渐清晰。
三、人工智能推动学校生态重构的实践策略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系统部署了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的任务措施,各地纷纷制定“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加速推动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公共智慧教育平台、大模型和算力网络等基础设施建设十分必要,但从学校生态视角看,人工智能+教育行动应改变统一自上而下的“建设-应用”思路,从需求端出发,让技术与教育在一线结合,为教师实现教育教学改革设想提供及时、便捷的技术支持,让新模式从学校生态中孕育。在策略上,应重点做好以下几项工作。
一是筑牢师生素养基础。数字素养不仅包括工具使用技术,还涵盖数字技术的价值观、态度、安全规范、伦理,以及数字社会人际和人机沟通协作能力,是师生面对人工智能冲击保持定力、正确驾驭人工智能技术的保证。要开发数字素养学段贯通课程和教师培训课程体系,对师生开展全覆盖的教育培训,使所有教师和学生达到基本标准。随着人工智能产品日益丰富,坚实的数字素养基础能保障教师和学生自主选择产品组合,让技术为自主学习成长赋能,助力教与学模式创新。
二是健全创新应用工作机制。当前教师独自摸索、碎片化应用人工智能工具的状态亟须改变。可考虑由教育信息化支持机构、教研室、学校建立协同机制,在区域或有条件的学校成立“人工智能赋能教学创新工作室”。一线教师在其中还原真实教学场景,贡献教学核心难点与创新灵感,课程专家确保技术应用符合教学规律和课程改革方向,技术专家则为教学改革提供支持。三方合作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推动课程改革,创造可复制的人工智能融合实践模式,并在区域层面推广。
三是支持智慧生态学校建设。在学校开展人工智能应用,从个别环节、个别课程入手是必经阶段,但若缺乏学校生态视角的前瞻布局和总体设计,“提分”和“省事”极易成为直接目标。部分地方的“智慧学校”建设也存在追求“亮眼”的取向,在学校管理和环境建设上用力较多,而在“个性化课堂”这一核心环节用力不足。因此,有必要选择部分学校,制定人工智能技术助力学校变革规划,理顺价值引领、课程赋能、关系重塑和组织创新的逻辑链条,以期建设一批新生态智慧学校,探索未来学校新图景。
四是建立政策响应机制。人工智能推动教育变革、重塑学校生态,涉及深层次的权力、利益、动力调整,需建立新的规则和秩序。每一项改革都会挑战现有政策,提出新的资源需求。政府应针对具体项目、具体学校建立敏捷而有力的政策响应机制,通过包容性制度设计和可靠资源保障为试验扫除障碍、提供支持。要建立激励和评价机制,持续鼓励一线教师开展人工智能创新应用,发现和推广成功案例。同时,应及时识别和应对师生应用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与风险,筑牢安全伦理防线。
(来源:中小学管理/王烽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体制机制改革研究所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