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漪:语文教学的“门”在哪儿

“门”在哪儿

党支部书记找我谈话,我又改行教语文了。

谈话十分简单,两分钟。我说我不是学中文的,教,有困难。他说:“你不大学毕业了吗?”我说:“隔行如隔山。”他说:“工作需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这是最高指示。”一锤定音,我无话可说。我又央求:“让我参加进修好不好?”“工作这么忙,自己抓时间自修。”三言两语,我就进了语文教研组,教高中二年级。

“隔行如隔山”,这话一点不假。一捧教科书,难题就来了。文言文可串讲,过去老师就这么教我们的,现代文怎么教?学生基本能看懂,教什么?首先须认真备课,读懂教材,读通教材;其次是向高手求教,向高明的教师求教。对我而言,除了上述二者外,还得老老实实打中文的底子,补先天的不足。b、p、m、f不认识,没学过,得从汉语拼音学起;只粗知英语语法,汉语语法没学过,不得不用双倍乃至数倍的功夫学习,从语音、语法、修辞、逻辑到中外文学史,到阅读一定数量的中外文学名著,以文学史为纵线,以各个时代重要的作家作品为横线,纵横交错,再旁及其他,力求在两三年内把中文系的主要课程捋一遍,增添一点教学的底气。为此,拼命挤时间学。那时,一周有两个晚上政治学习,回家总得九点半以后。每天晚上九点以前备课,改作文,九点以后学习,自修,咬着牙学,天天明灯陪我过半夜。不学,上课就没有发言权。

备课这一关不好过。有的老教师手握两支粉笔,挟本语文书,就去上课了,轻松得很。我却包袱沉重,总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备鲁迅小说《药》的情景。小说第1段开头是这样写的:“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读到“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这句时,我就被卡住了。一个“着”字四个读音,在这儿该怎么读呢?读轻声zhe,句子压不住;读zháo,应该后面还有个“了”,读起来就更顺妥。那时没有教学参考书,翻阅了好些材料,抓不到准确的读音。做老师总不能蒙学生,碰到吃不准的地方就绕道走,含糊过去。想到这点起码的责任,我就继续翻检。最后,在鲁迅作品英译本中找到“all was asleep”,而不是“sleep”,才吃准了读 zháo。再说,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白话与现在的有不少区别。查一个字的读音都那么难,更别说一篇篇文章的来龙去脉了。

备课,必须一丝不苟,把教材吃透。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要独立思考,刻苦钻研,力求自己真懂。要培养学生的阅读能力,就须先培养自己的阅读能力。每备一篇课文,总要查清时代背景,推敲词句,理清作者思路,脑子在课文里来来回回走。从语言文字到思想内容,再从思想内容到语言文字,追根寻源,弄清三个问题:这篇文章写什么?怎么写的?为什么这样写而不那样写?三言两语能够准确地拎出来,毫不含糊。哪怕是一个词语、一个句子,也要反复推敲、咀嚼,从不同角度思考,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否定,脑子里始终有思维的火花。比如被鲁迅誉为“西汉鸿文”的贾谊的《过秦论》,文采斐然。这种政论散文洋溢着对国家前途的忧患意识,铺陈渲染,充满政治家的睿智。备课时就须弄清历史事实,弄清议论的锋芒所在。文章先竭力夸张秦国力量的强大,又述说一朝败亡的迅速,以强烈的反差突出“仁义不施”是必然败亡的原因。贾谊写《过秦论》的意图就是告诫汉初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鉴古知今,施行仁义,安抚百姓,巩固帝业。然而,仅仅抱住这一点还不够,文章的结论是: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可理解为秦因不施仁义,由强盛变为衰败,攻守的形势发生变化。这仅是粗知大意。读一读《过秦论》中篇,就可较为深入地理解。中篇中有:“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异”为“不同”。攻取天下与守天下谋略应有所不同,秦不知,未能顺应时势。故而文中提出施行仁政的同时,就指出“攻守之势异也”,须改革时政,方能巩固帝业。因此,教,只是《过秦论》上篇,但要懂,还得把中篇、下篇读一读,领会作者的恢宏气度和良苦用心。

为了备好一堂课,我常常花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乃至更多的时间。经过上百篇教材的独立钻研,我开始尝到了庖丁解牛的滋味。何处是经络,何处是骨骼,脑子里比较清晰。拿到一篇文章,作者的思路,书写对象的来龙去脉,语言文字运用的匠心,就有了一点看清楚的穿透力与判断力,而不是茫茫然,无目的、无方向了。我总觉得别人分析教材写的资料,是别人潜心研究所得,对我来说,总隔了一层,只有经过自己独立钻研,所得体会才是真切的。犹如不知名的小花,虽不名贵,但植根于土壤,有活泼的生命力。拿自己的真切体会指导学生学习,就不会沉迷于空洞的概念、大话、套话,学生就能真正受益。

自己钻研的同时,还必须向高明的教师求教。当时我最大的愿望,也是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听老教研组长的课。这位组长徐老师琴棋书画都行,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棱是棱,角是角,很有骨力。可课堂是不能随便进的,不得到别人的许可,不能贸然走进别人课堂去听课。我多次向徐老师提出,他总摇摇头,不应允。于是,我采用了“感动上帝”的办法,把教研组的清洁卫生工作全部包下来。我年轻,扫地,擦桌子,拖地板,打开水,倒痰盂,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不过早一点到学校,花点力气而已。给一二十个教师的办公室提供清洁舒适的环境也是我年轻教师应尽的义务。

然而,“上帝”未被感动,我仍然没有获得听课的许可,冷不防地徐老师倒突然来听我的课。我推开教室门,看到他坐在教室最后的一张椅子上,一脸严肃的神情。我因为毫无心理准备,腿不由自主地“弹起琵琶”。要知道,听课不怕外行,就怕内行。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这个初来乍到,语文门道一点也没掌握的人当然害怕别人听课。好不容易,我才定下神来开始讲课。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教王愿坚的小说《普通劳动者》,对作品中的“将军”和士兵 “小李”进行人物分析。学生能认真阅读,静心听讲,我自认为讲得还是有条有理的。

课后,他找我谈,说了板书、条理、教学语言几个优点外,郑重其事地说:“语文教学的大门在哪儿,你还不知道。人物形象分析是这样贴标签的吗?什么热爱劳动,平易近人?”我的头突然“嗡”的一声,炸开了,犹如五雷轰顶,我一下子就蒙了。定了定神,我向他请教该怎么教,他金口难开,又不吭声了。从此,再也不提课该怎么上的事。他寡言少语,大家都怕他。如果说话,不是傲然不驯,就是略带鄙夷的口吻。我当然再也不敢问了。

语文教学的大门究竟在何处?脑子里整天翻腾着这个问题,即使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也要寻找。不仅要找到门,而且要登堂入室,深味其中的奥妙。老组长这句“金石之言”,成为我教学生涯中不懈追求的动力。我常常反躬自省:“你入门了没有?‘堂’在哪儿?‘室’在何处?你清楚了多少?一名对学科教学不入门、不辨堂室的教师怎能称职?怎能对得起学生?”外力在教育历程中化为我内驱的动力,从此,我更是夙兴夜寐一灯明,寻寻觅觅。

一方面,我继续着力打基础,广为涉猎,吮吸其中琼浆,丰富自己的语文素养;另一方面,广泛地寻找借鉴,从中探索入门的途径。

到记忆中搜索。当年自己在中学求学时,语文老师是怎样教我们的,哪些课拨动我们的心弦,使我们激动、感奋,引领我们在优美的语言文字、精辟深邃的思想里遨游,使我们享受语文,享受文化,享受欢乐?有些课经久不忘,至今历历在目。声情并茂的朗读、讲解,旁征博引的议论、评析,眼神、手势、神往的表情,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我常顿然有所悟:这就是语文!

从比较中学习。当时教的要求是落实字、词、句、篇、语法、修辞、逻辑、文学常识,流行的教法是介绍文章的时代背景与作者生平、解释字词、疏通文意、划分段落、归纳中心思想、说明写作特点。从报纸杂志上的有关文章,从教研组会议的讨论中,我对上述情况略有知晓。但究竟怎么教,脑中仍然充满问号。难道语文教学就是这样一种模式?它好在哪里?不足是什么?难道语文教学只有一扇门?我不信。我要占有,挑选,借鉴,走自己的路,绝不依样画葫芦。许多国家都有母语教育,怎样通过母语教育哺育后代成长,必有自己丰富的经验。可惜当时封闭,能看到的资料凤毛麟角,只能从外语教学中体悟一二。选文进行比较,语法进行比较,读写训练进行比较,利弊得失,朦朦胧胧,我有了点自己的看法。

到语文教育论述中寻觅。张志公先生的《传统语文教育初探》,朱自清、叶圣陶、吕叔湘诸位先生对语文教学的众多论述,从识字教育到工具书的使用,从阅读教学到作文训练,我认真阅读,逐一推敲,从中寻觅有效的途径。

探究教学原则、教学方法,不仅要知其然,而且要知其所以然。为了教好学生,我如饥似渴地读、想、实践,用志向和毅力寻找语文教学的大门。

(来源:语文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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